深夜在台灯下读刘亮程的《风中的院门》,他笔下被黄沙吹蚀的村庄远离尘世的变迁,像一尊永恒不变的雕像,其实,刘亮程也感受到了村子西风中发生的改变,他甚至在去年挖的一个小坑里长出的青草发现自己同样在改变着村子和这个世界。
刘震云借自己的小说讲了一个想法,两伊战争和美国总统换届再重要,对世界影响巨大,也比不上自己早上能不能买到新鲜豆腐和孩子能不能上幼儿园重要。
我此时的状态像《一地鸡毛》里的主人公,与曾经那个壮怀激烈的梦想家渐渐远离,再没有召布什、安南开会讨论世界大事的兴致,买一个什么颜色的沙发,衡量哪个报纸开的稿费更高,怎么变着花样讨小女儿的欢心等成了大事,占据了我头脑中的阵地。生活具有潜移默化却排山倒海的力量,它改变了我,我改变着新买的房子里的布局。
书在架子上蒙上了尘土,再看从前的文章已经陌生得不敢辨认,“最近几天,夜夜梦见李白,仓皇不敢面对。三峡路途遥远,我从来没有机会去游历,今后也不会去了,只能在夜梦中凭吊……”“王国维面对文化的毁灭选择了自沉,我不具备他的勇气,只能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对着三峡的方向大哭三声,那哭声不像人类,像三峡上一只无家可归的猿的悲鸣。”这是我写过的文字吗?一个两肋生肉目光浑浊的中产白领疑惑着问自己。
只在妻儿熟睡时,悄悄点上一支烟,坐在窗口望着漆黑的天空,我才有时间思考自己以及这个不再熟悉的周围。搜索对外部世界的印象,三峡消失、王国维自沉、刘亮程的村庄、刘震云的一地鸡毛,几种原本不搭界的形象在我的意识里挥之不去。三峡工程是工业社会强盛的伟大标志,自沉是对传统的抱残守缺,村庄和鸡毛像是对世界的漠然和庸俗的个人生活,顽固地象征着我和这个黄金时代的联系。这个时代是如此不协调,生机勃勃却同样堕落,日渐强盛却又迅速腐败,资本的狂欢与拆迁户的愤怒同时上演,权贵的冷笑与弱势的哀号构成震撼人心的对比。一边是千年盛世面向的辉煌,一边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传统罪恶的上演。三峡是时代的壮举,也是时代的悲剧,王国维是对传统的坚守,也是对现实的抗议。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光明的时代,也是黑暗的时代,这是卑鄙的时代,也是光荣的时代。”我看不懂,真的看不懂,只有引用上面那已经用得很滥的话,它是被狄更斯鲜明地概括为“羊吃人”的伦敦,是被巴尔扎克描绘的高老头厕身的巴黎,也是被百老汇演绎成20世纪天堂的纽约,如今的下一个,是北京。
我们这个时代,像一列全速发动的火车,义无返顾地奔向未来,那里也许是天堂,也许是地狱,火车却被卸掉了刹车。
(李耀军 中国网友报)